明明昨天还是艳阳高照的,所有人都还穿着短袖,而现在即使身处室内,裸露在外的胳膊上也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明天太阳就会重新升起,所以没有必要跨过一地的杂物去储物间里把冬天的衣服找出来——拆开箱子,把折好的棉衣和毛衣翻成咸菜似的的一团,然后要在最后去找新的封箱胶把它封好。衣柜会变得很挤。箱子不要拿进房间里,那是一个诅咒,没办法分门别类的小东西会先在自己的房间繁殖,然后是客厅和阳台,杂物间会像锁不住的潘多拉魔盒一样把垃圾都吐到走廊上。母亲会因此增加尖叫的时间,然后连续几天的饭菜都会泛着特别重的油腻的味道。不可以对她笑,也不可以哭,面无表情也不行,最好的方法是把五官从脸上都摘掉。不,最好不要从她的眼前经过,从窗子爬上来最好,她不会惊讶的。
她最好一直都这样疯疯癫癫,不然的话诅咒的矛头就会转移到这个正方体房子里的下一个人身上。
但转移已经开始了不是么?
少女心烦意乱地用不常用的那只手在纸面上写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狰狞的字迹彼此撕咬,从第一页咬到第十页,封面和第二页都是不存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第三页就会变成第一页。
常用的那只手的手臂上已经没有绷带了,但疤痕依然面目可憎。手指还可以动,但是反应比家里那个写作热水器读作泔水桶的玩意儿还要慢。
每次看向那几根安静乖巧得几乎可憎的手指,医生嘴巴一张一合的画面就反射在了指甲的上方,胡渣跟着嘴唇在动。
哦,原来,肌腱和神经藏在那么深的地方呀……
少女想。
倾诉的欲望滔滔不绝,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堵了车。喇叭声——那是音频素材——在大脑里循环播放。
但是对楼的火锅还在咕咚咕咚地煮;更远的地方有人用力地跺脚试图驯化声控灯;选秀节目里的歌手唱得很完美,不知道是实力如此抑或调音师的功劳。总而言之,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深处,有一名少女的喉咙里正发生车祸。
而她还在笨拙地用那只不常用的手撕下笔记本上所有零散的话语,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把它们散了满屋,还有慢镜头特写。没有成本的电影,自己放给自己看,不用期待影评,自己评价自己这种事是作弊,而母亲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
虚拟的纸片飘过柜子上被小心翼翼供在那里的奖杯,有二十年前的也有一年前的;飘过已经发黄发脆的大歌星颜语的海报,像是她舞台上的特效泡沫;落回到自己胸前那条失去了生气的、挂坠是红色高音谱号的项链上,像是给它盖上棺木。
啊,明明在十数天前她刚刚度过自己的十七岁生日,那个生日礼物就像是一团火种,重新让自己的生命鲜活了起来。
到底是十一天还是十二天前呢?别人掰着两只手手指头再心算一下就能数清楚的事,自己用仅剩的一只手根本数不过来。
“从今天开始,我就死了,你们都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