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边关烽起
朔风卷着黄沙,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叶峰茗站在城墙垛口,望向北方地平线升起的狼烟,手中的军报已被攥得变形。
“将军,斥候回报,北狄先锋已过黑水河,距雁门关不足百里。”
副将赵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叶峰茗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年轻士兵在害怕什么——十年前那场雁门关血战,大景守军三万余人,最终活下来的不足两千。而当时的副将,正是今日的敌国元帅,拓跋宏。
“传令下去,三军集结。”叶峰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弓弩手上城墙,重甲骑兵列阵关前,轻骑营分两翼待命。”
“将军!”赵康急声道,“敌军号称十万,我们只有两万守军,是否向朝廷求援?”
叶峰茗终于转过身来,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跨至下颌的伤疤在烽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求援信七天前就发出去了。从长安调兵至此,至少需要十五日。”
赵康脸色煞白。
“怕了?”叶峰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怕就对了。当年我在雁门关活下来,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怕死怕到不得不杀出一条血路。”
他大步走下城墙,铁甲在石阶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校场上,两万将士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这些面孔中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有四五十岁的老兵,此刻都望着他,望着这位以狠辣着称、却也从未打过败仗的将军。
“弟兄们!”叶峰茗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校场,“北狄人又来了。他们说要踏平雁门关,杀光所有活物,抢走我们的粮食、女人、土地。”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恐惧的脸:“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是个副尉。我的将军告诉我,守住雁门关,就是守住大景的脊梁。”
风卷起沙尘,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那一战,我们守了三十七天。箭用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拆房子;房子拆完了...”叶峰茗的声音忽然哽住,半晌才继续,“就用人命填。我的将军死在我怀里时,胸口插着三支箭,还抓着我的手说:‘峰茗,关不能破’。”
校场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今天,我站在这里,你们的将军。”叶峰茗提高了声音,“我不说什么为国捐躯的漂亮话。我就问你们——你们的爹娘在关内,你们的妻儿在关内,你们的土地、祖坟、记忆都在关内。让不让北狄人过去?”
“不让!”怒吼声如山崩海啸。
叶峰茗拔剑指天:“那便战!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战到流干最后一滴血!雁门关在,大景在!雁门关破,我们无颜见关内父老!”
“战!战!战!”
呐喊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叶峰茗看着这些即将赴死的面孔,忽然想起阮阳天——那个被他害死的义贼,那个临死前还护着妹妹的哥哥。如果阮阳天还活着,会不会也站在这里,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而战?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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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欧阳府。
上官冯静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欧阳阮豪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边关军报到了?”上官冯静抓住他的衣袖。
欧阳阮豪点点头,扶着她坐下:“北狄十万大军压境,雁门关告急。朝廷今日已下令调兵,但...”
“但什么?”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一团。”欧阳阮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诸葛瑾渊虽已伏诛,但他的余党仍在朝中盘根错节。有人主张割让北疆三州求和,有人主张死战到底。”
上官冯静冷笑:“割地求和?十年前割了河西五州,换来十年太平了吗?北狄人的胃口只会越喂越大!”
“静静,你别激动。”欧阳阮豪连忙安抚她,“陛下已经表态,必战不降。慕容将军请缨领兵,明日就要出发了。”
“慕容柴明?”上官冯静怔了怔,“他不是要戍守皇城吗?”
“边关危急,顾不得那么多了。”欧阳阮豪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你在担心叶峰茗?”
上官冯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是害死阮阳天的凶手,但...他也是大景的将军。阮阳天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雁门关破,生灵涂炭。”
欧阳阮豪将她揽入怀中:“你总是这样,恩怨分明却又心怀悲悯。”
“夫君,”上官冯静抬头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叶峰茗战死沙场,思柔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两人心中其实都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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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冯思柔的医馆里灯火通明。
自从阮阳天死后,她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间,她救治了无数边关将士和百姓,也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有人称她为“活菩萨”,有人笑她傻——一个年轻女子,医术高超,本可以去江南富庶之地开馆行医,偏要留在这苦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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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冯思柔自己知道为什么。
每当夜幕降临,她总会爬上医馆后面的小山坡,望向雁门关的方向。哥哥就葬在那片荒漠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叶峰茗每年都会去祭拜,带着她哥哥最爱喝的烧刀子,在坟前一坐就是一夜。
“姑娘,不好了!”学徒阿青冲进医馆,气喘吁吁,“北狄人打过来了!叶将军已经在雁门关集结军队,城里的人都开始往南逃了!”
冯思柔正在碾药的手一顿,药杵砸在臼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娘,我们也快走吧!”阿青急得快要哭出来,“听说这次北狄来了十万人,雁门关肯定守不住的!”
冯思柔缓缓放下药杵,走到窗边。医馆外已经乱作一团,百姓们拖家带口,推着板车,背着包袱,向南城门涌去。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叫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一曲乱世悲歌。
“阿青,你去帮李婶收拾东西,她腿脚不好。”冯思柔的声音异常平静。
“那姑娘你呢?”
“我不走。”冯思柔转身打开药柜,开始整理药材,“把这些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都打包,越多越好。”
“姑娘!”阿青惊呼,“你要去雁门关?那是战场!刀剑无眼——”
“所以我更要去。”冯思柔打断她,眼神坚定得令人心悸,“三年前,我哥哥死在边关,是为了救我这个没用的妹妹。三年后,如果边关将士因为缺医少药而死,我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他?”
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红着眼眶去帮忙打包药材。
夜幕彻底降临时,冯思柔已经收拾好一切。她将医馆里所有能带走的药材都装上了马车,足足三大车。阿青死活要跟着,被她严厉拒绝。
“你才十五岁,去江南找你舅舅,好好活下去。”冯思柔将一袋银子塞进阿青手里,又拿出一封信,“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长安欧阳府,交给上官冯静。”
“姑娘...”阿青哭成了泪人。
冯思柔抱了抱这个陪伴自己三年的小姑娘,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马车,扬鞭向北。
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必须去。不仅是为了赎罪——为当年自己拖累哥哥的罪,也为了那些即将浴血奋战的将士,更为了...那个她恨了三年,却也看了三年的男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辕上挂着的风灯摇晃不定,像黑夜中一点微弱的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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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上,叶峰茗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北狄大军在关外十里处扎营,连绵的营火如星河坠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拓跋宏显然吸取了十年前的教训,没有急于攻城,而是稳步推进,步步为营。
“将军,我们的箭矢只够支撑五天。”军需官汇报的声音都在发颤,“滚木礌石也只够三天用量。最要命的是药材,军中医官说,金疮药已经见底了。”
叶峰茗盯着沙盘,头也不抬:“拆城内民居,取梁木砖石。箭矢不够,就让士兵们准备近战。至于药材...”他顿了顿,“城中可有医馆?”
“有一家,是个姓冯的女大夫开的,医术很高明。”副将赵康答道,“但今早探子回报,百姓已经开始南逃,冯大夫的医馆也关门了。”
叶峰茗手中的指挥棒“咔嚓”一声折断。
冯思柔走了。她终于还是走了。
也好,他想。这苦寒之地,这血腥战场,本就不该是她待的地方。江南水乡,杏花烟雨,才是她该有的归宿。
“将军!将军!”一个哨兵连滚爬爬上城楼,“南门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说是冯大夫,送来三车药材!”
叶峰茗猛地转身,几乎是从城楼上冲下去的。
南门口,冯思柔正指挥士兵卸货。她穿着素色棉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在火把的光照下,她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站得笔直。
“你来干什么?!”叶峰茗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这是战场!你会死的!”
冯思柔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叶峰茗从未见过的光芒:“我是大夫,战场才是我的地方。”
“胡闹!”叶峰茗暴怒,“赵康,派一队人马,连夜送冯大夫南下!”
“我不走。”冯思柔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阮阳天生前留给她的义军令牌,“叶将军,我现在不是以冯思柔的身份站在这里,是以北疆医馆馆主、义军遗属的身份。按大景律,战时所有医馆需听候军方调遣,我有权留在战场救治伤员。”
叶峰茗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
冯思柔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指挥卸货:“把这些药材全部送到伤兵营。阿武,带我去看看重伤员的情况,我需要知道最缺什么。”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叶峰茗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阮阳天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短刀,那是他送给妹妹防身的。阮阳天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思柔...她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