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崇明沉默了片刻。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官家要为贵妃修建清暑宫。”
严崇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选址在紫金山,预算四百八十万两,那时多地大旱,流民百万,兼又西凉犯边,军费吃紧,我就上了道折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封奏疏的每一个字。
“我在折子里写:今北有西凉铁骑叩关,南有水患不绝,流民塞道。陛下不思赈灾御侮,反欲劳民伤财以悦妇人,此桀纣之所为,非明君所当行也。”
“…”
屋里瞬时死寂一片。
韩通张着嘴,酒意全醒了。
郑远图脸色惨白,手在抖。
陆恒也听得心头狂跳,这可是天地君亲师的古代,直接骂皇帝是桀纣,这真是找死啊!
“我还列了十二页史书。”
严崇明继续说,语气竟有些嘲讽,“从夏桀妹喜,商纣妲己,周幽王褒姒,到汉成帝赵飞燕,把历代昏君宠妃误国的例子,全列了一遍,最后写:望陛下以史为鉴,勿重蹈覆辙。”
郑远图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问:“官家…官家怎么说?”
“官家摔了奏章。”
严崇明轻描淡写,“在朝会上大发雷霆,说我‘狂悖犯上,目无君父’,满朝文武,无一人为我说话。”
陆恒能想象那个画面。
金銮殿上,皇帝暴怒,群臣噤若寒蝉,只有这个清瘦的御史挺直脊梁站在中间,像狂风暴雨中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后来呢?”陆恒适时问了句。
“后来官家下旨:革去所有官职,永不叙用;赐银五百两,绢二十匹,遣返原籍。”
严崇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算是留了条命。”
韩通喃喃道:“您还真是命大。”
严崇明没接话,转而说起离京那日。
“我奉旨出宫,走到宫门口,把御赐的金银绢帛堆在地上。”
严崇明的语气平静,脸色古井无波,“我对传旨太监说:‘罪臣之身,不敢受陛下恩赏,请以此银,代购粮米,赈济流民。’”
郑远图瞪大眼睛:“你把官家的赏赐全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