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年关

杨定军回到老宅的第二天,整个盛京城就开始慢下来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慢,是另一种慢——人们手里的活计还在干,但心思已经不在活儿上了。工坊那边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但节奏比平时松了,锤子落下去,隔一会儿才又落一下。码头上还在卸货,但船工们喊号子的声音没以前那么急了,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唱歌。

到了腊月二十八,杨保禄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工坊那边,明天停工。”杨亮坐在堂屋里喝茶,头都没抬:“高炉呢?”杨保禄说:“高炉不停。停了再开太费事。其他的都停了。该回家的回家,该过节的过节。”杨亮点点头,没说话。

杨定军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想起林登霍夫那边,这个时候大概还在干活。那边的人不过这个节,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忽然觉得,还是这边好。有节过,有年过,有盼头。

腊月二十九一早,杨保禄就带着人出去发对联了。红纸是工坊那边新出的,染料也是。往年红纸不够,只够自家贴几副,今年染料多了,纸也多了,就多做了些。杨保禄说,每家每户都发,庄客有,工匠有,码头上的工人也有。谁家愿意贴就贴,不愿意贴也不勉强。

杨定军跟着去看了一趟。走到牧草谷那边,老哈特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副对联,翻来覆去地看。“大少爷,这上边写的什么?”杨保禄说:“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喜迎新春’。”老哈特念了一遍,没念通顺,但脸上带着笑。“贴哪儿?”杨保禄说:“大门两边。上联贴左边,下联贴右边。”老哈特说:“哪边是左?”杨保禄指着门框说:“这边。”老哈特点点头,让儿子搬梯子来。

杨定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哈特家的门框是木头的,旧了,但擦得干净。他儿子爬上梯子,把上联贴上,又贴下联。贴完了,老哈特退后几步,歪着头看。“好看。”他说。旁边几个邻居也凑过来看,有人问:“这写的什么?”老哈特说:“天增岁月人增寿。就是多活几年。”那人说:“那好啊。”老哈特说:“好。”

杨定军看着那些红纸黑字,贴在灰扑扑的土墙上,确实好看。他想起父亲说过,在原来的世界,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贴对联。红的纸,黑的字,一贴上去,门就有了精神,房子就有了精神,住着的人也精神了。

杨保禄在旁边说:“明年多写点。把仓库、工坊、码头都贴上。”杨定军说:“那得写多少?”杨保禄说:“不怕多。写对联又不费事。”杨定军说:“谁写?”杨保禄说:“我写。”杨定军看着他。“你?”杨保禄说:“看不起我?我小时候练过。父亲教的。”杨定军笑了。“那你今年怎么不写?”杨保禄说:“今年忙。明年写。”

下午,杨亮把杨定军叫到书房。桌上摆着几副对联,是杨保禄早上带回来的。杨亮拿起一副,看了看。“你哥写的。”杨定军凑过去看。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杨亮念了一遍,放下。“这是小时候我教他写的。他记到现在。”杨定军说:“挺好的。”杨亮说:“好什么好。比他小时候还退步了。”但脸上带着笑。

杨定军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那些对联收好,放回桌上。杨亮忽然说:“定军,你知道为什么要贴对联吗?”杨定军想了想,说:“好看。”杨亮说:“好看是一回事。还有呢?”杨定军说:“辟邪?”杨亮说:“也有。但最要紧的,是让人知道,这是个什么日子。”他看着杨定军。“平常日子,你干活,吃饭,睡觉。到了过年,你贴对联,包饺子,守岁。跟平常不一样。不一样,你就记住了。记住了,这个节就传下去了。”

杨定军听着,没说话。杨亮说:“你小时候,咱们条件不好,顾不上这些。现在条件好了,该捡起来的,就得捡起来。”杨定军说:“是。”杨亮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三十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杨定军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不是真的鞭炮,是烧竹子。工坊那边舍不得用黑火药,就找了那些干透的竹子,架在火上烧。竹节受热膨胀,噼啪炸开,声音脆生生的。杨宁被吵醒了,缩在玛蒂尔达怀里,捂着脸。杨定军把她抱起来,说:“不怕,是过年。”杨宁从指缝里往外看,看见院子里的火光,又听见噼啪声,慢慢不怕了,拍着手笑。

杨定军抱着她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烧着一堆火,火堆旁边架着几根竹子,火苗舔着竹节,隔一会儿炸一声,火星子溅起来,亮晶晶的。杨保禄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往火里送。看见杨定军出来,他说:“起来了?”杨定军说:“这什么声音,还能睡?”杨保禄笑了。杨亮坐在廊下,裹着件旧棉袍,看着那堆火。珊珊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馅,正在拌。玛蒂尔达在帮忙剁菜,刀起刀落,当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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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军把杨宁放下来,让她在院子里跑。她跑到火堆旁边,又跑回来,咯咯笑。杨定军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父亲,过年好。”杨亮看着他,笑了。“过年好。”

上午,包饺子。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几盆馅,几摞皮。珊珊擀皮,玛蒂尔达包,杨保禄的媳妇也来帮忙。杨亮坐在旁边,看着。杨保禄也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被珊珊嫌弃了。“一边去,别添乱。”杨保禄嘿嘿笑,退到一边。

杨定军也包了几个。他手笨,包出来的饺子站不住,趴在桌上。杨亮看着,说:“你小时候就这样。教你多少回了,学不会。”杨定军说:“现在也没学会。”杨亮说:“在那边,不包饺子?”杨定军说:“包。玛蒂尔达包的。比我包的好。”杨亮看了玛蒂尔达一眼。玛蒂尔达正包着,动作不快,但稳,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杨亮说:“比她爹包的好。”杨定军愣了一下。“您见过她爹包饺子?”杨亮说:“见过。那年他来,你娘教的。包了半天,没包出几个能看的。”杨定军笑了。玛蒂尔达也笑了,脸有点红。

中午,饺子下锅了。大锅,沸水,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珊珊站在灶边,拿着漏勺,一个一个捞。杨宁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第一盘,端到杨亮面前。第二盘,端到杨保禄面前。第三盘,端到杨定军面前。然后是珊珊的,玛蒂尔达的,杨保禄媳妇的,杨定山的,其他人的。

杨亮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鲜。他嚼着,慢慢咽下去。“好。”他说。杨保禄说:“好什么好,咸了。”珊珊说:“咸了你还吃那么多。”杨保禄嘿嘿笑。杨定军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跟他小时候吃的一样。他想起在林登霍夫那边,也包过饺子。玛蒂尔达包的,馅是她调的,皮是本地人擀的。味道不一样,但也是饺子。他看了一眼父亲,杨亮还在吃,慢慢吃,一个一个。杨定军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