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刚把老陆家村的柳梢吹绿,村委会大院门口却堵上了一辆满载大家伙的卡车。

那是一台崭新的全自动真空包装机,不锈钢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然而,这头“巨兽”还没落地,就被一道人墙死死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刘二婶。她手里挥舞着一把沾着泥巴的铁锹,一屁股坐在卡车前轮底下,花棉袄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那架势,仿佛谁敢动车,她就敢跟谁拼命。

“谁敢卸货,我就跟谁急!”刘二婶扯着嗓子嚎,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苏文那个败家玩意儿,花好几万买这铁疙瘩回来,是想砸咱们的饭碗!咱们老陆家的人还没死绝呢,用得着这冷冰冰的机器来干活?”

她身后,站着几十个村民,大多是跟着大强干了大半年的妇女和老人。大家伙儿面面相觑,虽然没像二婶这么泼辣,但眼神里也都透着股子不安和抵触。

“二婶,您这是干啥呀?快起来,这车是运设备的,别压坏了轮胎!”大强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去拉人,又怕碰到二婶惹出更大的麻烦。

“我不起!除非你把这铁疙瘩给我退回去!”刘二婶把铁锹往地上一顿,“我就不信了,咱们这双手干了几十年的活,还比不过个破机器?它能有我手巧?它能有我知道哪块腊肉肥瘦正好?”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苏文从村委会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贷款合同和可行性报告,眉头紧锁。这几天为了申请这笔贷款,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好不容易才把这台能顶五十个人工、包装效率提升十倍的机器谈下来。他本以为村民会高兴,毕竟这意味着老陆家村要迈入机械化时代了,却没想到迎头撞上了这堵“人墙”。

“二婶,大伙儿,都散了吧。”苏文走到人群前,语气尽量平和,“这机器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帮咱们干活的。有了它,咱们以后不用熬夜封箱子了,腰也不疼了……”

“放屁!”刘二婶直接打断了他,“少拿那些洋词儿糊弄我!机器能干,还要人干啥?机器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它干完了,我们干啥?喝西北风去?苏文,你个外来的,是不是嫌我们这帮老帮菜碍事了,想腾笼换鸟,换你们城里人上来?”

这话一出,人群里起了骚动。

“是啊,机器那么快,咱们咋活?”

“二婶说得对,这机器一进村,咱们是不是就得下岗了?”

“大强,你给句痛快话,这机器要是进了门,我们是不是就得卷铺盖走人?”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苏文愣住了。他懂管理,懂数据,懂市场,但他唯独低估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对失去生存技能的恐惧。在他们眼里,这台机器不是帮手,是抢食的猛兽。

李老栓背着手从人群后挤了出来。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看着苏文,又看了看撒泼的刘二婶,最后目光落在那台机器上。

“都嚷嚷啥!”李老栓吼了一嗓子,震住了场面,“大老爷们儿老娘们儿,堵着大门像什么话!都给我回家去!二婶,你给我起来,丢不丢人!”

刘二婶一看老支书发火,气势弱了一半,但还是梗着脖子:“叔,我这是为了大伙儿好!这机器……”

“机器咋了?机器能吃人?”李老栓瞪了她一眼,“苏文是为了咱村好,我知道。但这事儿……确实得说道说道。苏文,你让司机先倒车,把车停晒谷场去。今儿晚上,村委会开大会,咱们把话摊开了说!”

晚上,村委会大院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那晚的大扫除还要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