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东瀛堂

原来守南滩头的,是一百个普通士兵。

现在换成了对付登陆的船队。“

陆怀瑾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还有呢?”

沈潜的身子抖了一下。“还有……平清盛说,他会亲自到江户湾督战。”

“他要来?”郭嘉的眉毛挑了起来。

“是。”沈潜咽了口唾沫,“平清盛说,他要亲眼看着汉军的船队沉在江户湾。”

屋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根弦拨到了最紧,弹,就会断。

陆怀瑾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从嘴角爬到眼角,像一片薄冰上开的纹路。

“好。”他说,“他要来,那就更好。”

“汉王殿下——”郭嘉欲言又止。

“我说更好,就是更好。”陆怀瑾把信叠好,和那幅最新布防图一起收进袖中,“平清盛亲到江户湾,意味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滩头。”

“他盯着南滩头,我们就从这进去。”

“他把精锐都堆在江户湾,他的老巢反而空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上面画了一条线。

“传戚继光。”

戚继光来得很快。

铠甲上的盐霜还没拍掉,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风的咸味,混着油灯的灯油烟气,又呛又暖。

“汉王殿下。”他抱拳,“末将听东瀛堂被查封,特来——”

“坐。”

陆怀瑾把最新布防图推到他面前。

“看看。”

戚继光低头,目光扫线条和标注,脸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闯进陷阱时的沉稳防炮位从三处增到七处。“他的手指点着图上的标记,”南滩头加了两百名铁炮手,三十余门小口径铁炮。“

“对。”陆怀瑾说,“情况变了。估计守卫人数会变成一万左右”

“变了就变法打。”戚继光把图放下,“末将以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炭条,在舆图上画了起来定南滩头主攻,现在情况变了,末将以为,应改南滩头为主攻、北滩头为佯攻。“

“哦?”

“理由有指在图上移动,”其一,平清盛把两百名铁炮手堆在南滩头,说明他认定我们会从南滩头登。“

“既然他认定我们走南,我们就在南边打给他看。”

“让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预备队,都钉死在南滩头。”

“其二,北滩头现有守军不过万人,如今被抽调一部分去了南滩头增防,那边反而更空了。”

“可我们偏不打北。”

“北边只派小船佯攻,虚张声势,把他们的注意力拽住。”

“其三——”戚继光把炭条搁下,目光直视陆怀瑾,“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南滩头的铁炮阵地,是平清盛的王牌。

打掉它,平清盛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

“怎么拔?”郭嘉问。

“用舰炮轰。”戚继光的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登陆前,全部舰炮对南滩头实施覆盖轰击。”

“多少时间?”陆怀瑾问。

“一个时辰?”郭嘉吃了一惊,“全部舰炮,轰一个时辰?”

“对。”戚继光说,“一百八十艘战船,每船主炮两到三门。

四百多门炮,对着南滩头那巴掌大的地方,轰上一个时辰。“

“铁炮阵地,岸防炮位,两百名铁炮手和守卫——”

他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一并抹平。”

屋里安静了两息。

甘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两眼放光,像两团烧红的铁。

他没进去,只是扒着门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

“轰完之后,陆战队上。”戚继光的手指在图上一划,“先遣三千人,乘小船抢滩。”

“到了滩头,先用虎蹲炮压阵,火枪兵三列轮射推进。”

“后面大部队跟上,巩固滩头阵地,然后向纵深发展。”

陆怀瑾听完,没说话。

他在算。

脑子里的数字滚了一遍——一百八十艘战船,四百多门舰炮,一个时辰的覆盖轰击,然后是三千先遣队,虎蹲炮压阵,火枪兵推进……

整个流程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好。”他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打。”

“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舰炮轰击时,我要在旗舰上亲眼看。”

“汉王殿下!”郭嘉、戚继光几乎同时出声。

“就这么定了。”陆怀瑾没给他们争辩的机会,转身把舆图卷起来,“老戚,你去把登陆方案重新写一遍。”

“郭嘉,你负责后勤——弹药、粮草、淡水、药材,一件都不能缺。”

“甘宁,你继续练兵。

一天三练,直到能在一刻钟内完成抢滩登陆的全部流程。“

三个人齐声应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报——吕宋急报!”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亲卫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呈上。

信封上印着云家商行的标记——一朵小小的云纹,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痕。

云浅浅接过信,当众拆开,飞快扫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抿嘴浅笑,而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畅快笑意,像冬天的太阳突然从云层后面蹦出来,把满屋子的冰碴子都照化了。

“吕宋岛的黏土,一粒不剩。”

她把信递给陆怀瑾,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泉水淌过石头。

“云家商行十七处分号同时出手,以三倍价买断全部白膏泥。”

“平清盛那边,铁炮铸造已经陷入停滞。”

“大口径的,一口没铸出来。”

“小口径的,勉强铸了三十几门,全在南滩头。”

“再往后——”

她把账册从袖中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没料了。”

“断供了。”

“平清盛就算把三个红毛番匠按在炉子前熬死,也铸不出第四十门炮。”

屋里的空气像被一把火烧开了一样,热得发烫。

郭嘉抚掌而笑:“好!釜底抽薪!”

郑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门口,和甘宁并肩扒着门框,两人像两尊门神,咧着嘴对视一眼,齐声道:“夫人威武!”

云浅浅没理会这两尊门神,只是把目光投向陆怀瑾。

四目相对。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很真,像冬夜里的一小簇火苗,不张扬,却暖。

“好。”他说,“这仗,已经赢了一半。”

“另一半呢?”云浅浅问。

“另一半——”陆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靠打。”

当夜,戚继光连夜赶出了新的登陆方案,用竹简写成,一共十二卷,像十二座小山堆在案上。

他把方案呈给陆怀瑾过目,逐条解说:

“南滩头主攻,北滩头佯攻。”

“登陆前,全部舰炮对南滩头实施一个时辰的覆盖轰击,将铁炮阵地和岸防炮一并摧毁。”

“轰击结束后,先遣三千人抢滩登陆。”

“虎蹲炮压阵,火枪兵三列轮射推进。”

“后续大部队分三波跟进,巩固滩头后向纵深发展。”

陆怀瑾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把十二卷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都停了停——船队的队形、火炮的射角、潮汐的时间、换乘小船的节点、伤员后送的路线……

“第三卷第七条,”他忽然开口,“换乘小船的节点提前半个时辰。”

“为什么?”戚继光问。

“退潮前一个半时辰正好退潮。”陆怀瑾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你定的是退潮前一个时辰。

差半个时辰,到滩头时潮水还没完全退下去,暗礁还看不到。“

戚继光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一拍脑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