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东瀛堂

末将疏忽了!“

“改过来。其余的,照办。”

戚继光抱着十二卷竹简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敲出一串铿锵有力的鼓点,像有人擂动战鼓。

三日后,戚继光再次求见。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幅巨大的作战图足足铺满了半张桌面,上面用朱砂、墨、蓝三种颜色标着密密。

“汉王殿下请看。”

他的手指落在图的东北。

“最终舰队编成——”

“战船一百八十艘,运输船一百二十艘,补给船六十艘,合计三百六十艘。”

“搭载步骑两万四千人。”

“步兵一万八千,剩下的是骑兵”

“虎蹲炮一百二十门,火枪一万杆,箭矢一百万支,粮草三个月。”

“另有工兵营医官队、斥候队、译语人(翻译),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挺了起来。

“舰队定于次日卯时起锚。”

“请汉王殿下登旗舰督师。”

陆怀瑾站在那幅作战图前,目光从图的这一头扫。

三百六十艘船。

两万四千人。

一百二十门虎蹲炮。

一万杆火枪。

一百万支箭矢。

三个月的粮草。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铅块压在心口上。

可他的手很稳。

“好。”他说,“准。”

“明日卯时,泉州港。”

“我亲自登旗舰。”

戚继光抱拳,退了出去。

当夜,泉州港。

点将台是临时搭起来的,就在码头的尽头,用三十六根粗木桩打入海底,上面铺着厚木板,四角插着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海风里摇来晃去,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两万四千人列阵于台下。

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各按建制站定,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海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大手在鼓掌。

陆怀瑾走上点将台。

他今日没穿大氅,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战袍,腰悬长剑,脚踏厚底战靴。

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像刀刻在石头上。

台下两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被按住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海鸟偶尔掠过时的一两声鸣叫。

陆怀瑾站在台边,俯视着台下的两万四千张脸。

有的脸年轻,稚气未脱,像刚从田里拔出来的青萝卜。

有的脸沧桑,刀疤纵横,像老树皮。

有的脸紧张,嘴唇紧抿,眼珠子乱转。

有的脸兴奋,眼睛里冒着光,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开口。

“大汉的将士们。”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们中间,有的人跟我打过北狄,有的人跟我守过边关,有的人是新募的,今天是第一次出海。”

“我不瞒你们。”

“这一趟,很远。”

“从这里到瀛洲,海路一千余里,要走十二天。”

“到了之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台下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四射。

“这一趟,不是去抢钱的。”

“不是去抢女人的。”

“不是去烧房子的。”

台下两万四千人屏住了呼吸。

“我们去,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让敢犯汉境者知道——”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最后九个字,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钉,钉进夜色里,钉进两万四千人的骨头缝里。

台下安静了半息。

然后——

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声音像潮水一样从点将台下涌上去,撞上夜空,又弹回来,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海风被这吼声撕碎了,火把的光被吼声压得一暗,海面上的浪头都像被吓住了一样,顿了一顿。

吼声在海天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陆怀瑾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吼声撞了一下,又烫又沉,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

他没说话。

不用说了。

两万四千人,两万四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信任,有决然,有不怕死的狠劲,也有藏在深处的、对生的眷恋。

可他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因为他们相信——

跟着这个人,能赢。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点将台。

靴底敲在木板上,“咚、咚、咚”,一步一步,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像有人把一匹脏兮兮的灰绸子盖在了水面上。

泉州港内,三百六十艘船列阵待发。

战船在前,运输船居中,补给船殿后,一艘接一艘,桅杆林立,帆索交错,像一座浮动的城池。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桐油的气息,鼓满了帆布,帆面“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大旗在同时挥舞。

陆怀瑾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船头,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拍打着船舷,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没回头。

身后,是两万四千人,三百六十艘船,一整支整装待发的远征舰队。

身前,是灰蒙蒙的海面,看不见尽头,却能闻到海风里那股子陌生的、属于另一片土地的味道。

就在这时——

“报——”

郑和从后船快步走来,脚步在甲板上踩出一串“咚咚咚”的响,像擂鼓。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被海风吹得“哗哗”抖。

“汉王殿下!”他单膝跪地,把纸条呈上,“探路快船传回消息!”

“说。”

“三艘快船已抵江户湾外海——”

郑和抬起头,眼睛里冒着一种奇异的光,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水手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海面平静,无瀛洲水师踪迹。”

海风呜咽着,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吹得“定远号”的主帆鼓成一面巨掌,把整艘船往深海里推。

陆怀瑾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指尖慢慢收紧,纸条被攥成了一团。

他转过身,面朝船队。

三百六十面帆,在晨光里一齐鼓起,像三百六十只巨大的白鸟,正欲振翅。

他没有下令。

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团往海风里一抛。

那纸团在风里翻了几个滚,被海风卷着,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然后,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起锚。”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