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擦都没敢擦,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理会周围的异样目光。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手里的稿子,语速飞快,像是在完成一项屈辱的酷刑。
“在大风厂改制事件中,我作为省委班子的班长,犯了严重的教条主义错误。”
“由于对京州地方经济发展的复杂性研判不足。”
“盲目迷信个别老同志的革命资历,把重大的经济决策权当成了儿戏!”
沙瑞金每念出一句,腮帮子两侧的肌肉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我未能察觉陈岩石同志在处理复杂群体性事件中的偏激与固执。”
“导致外资撤离,京州险些面临几十亿的巨额违约金索赔!”
“这是我沙瑞金用人失察,是对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不负责任!”
“我深刻反省,并愿意承担因此造成的一切政治后果!”
字字泣血,句句打脸。
这份检讨书就像一把钝刀,把沙瑞金在这个省委大院里的威信,一寸寸地割了个干净。
高育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
他偷偷瞥向对面的顾寒江。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使了什么妖法?
能把一个带着燕京尚方宝剑空降下来的省委书记,逼到当众自扇耳光的地步?
顾寒江坐在左侧。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服。
面对沙瑞金这番堪称“剖腹挖心”的检讨,他脸上没有半点诚惶诚恐。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沙瑞金一眼。
顾寒江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面前摊开着一个黑皮记事本。
沙瑞金在上面念一句。
他就在下面拿红笔在本子上画个圈。
动作散漫又专注,像个正在批改小学生暑假作业的教导主任。
“唰——”
又是一个红圈画了下去。
这细微的摩擦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育良看着顾寒江那个红色的圈,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柱直往下淌。
太可怕了。
这哪是什么地方副市长,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把省委一把手当成犯错的学生在全班面前罚站。
这种降维打击的手段,高育良自问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连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