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松本丸廊道外,春日暖风扑面,吹散了殿内压抑刺骨的寒意。
方才在广间之中,万千代满心惶恐、手足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可一出森严的广间后,孩童天性瞬间压过了满腹忧愁。
他长这么大,久居群山闭塞的井伊谷,见惯的只有青山竹林、田埂农舍、简陋乡道。何曾见过这般繁华热闹的城下町?
鳞次栉比的町屋沿街铺开,青瓦连片,檐角整齐。街边酒肆、粮铺、铁具屋、杂货摊一字排开,往来皆是身着整齐短衣的町人、挎刀赶路的足轻、驮运货物的马夫。
人声喧嚷,车马不息,远比死寂清冷的井伊谷热闹百倍。
万千代一双眸子瞬间亮得透彻,方才离别在即的难过、远赴异乡的恐惧,顷刻间抛到脑后。
他紧紧拽着直虎的袖口,仰着小脸,满眼热切。
“祖母!这里好好看!我想下去走走,看一看!”
井伊直虎低头望着孙儿澄澈懵懂的眉眼,心口一阵发酸。
她心中满是愧疚。
是她无能,守不住井伊基业,护不住唯一的孙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孩子,被乱世大势裹挟,沦为诸侯博弈的信物、维系盟约的棋子。
往后五日,便是祖孙二人最后相伴的时光。
再多压抑、再多不甘、再多心酸,她也不愿再拘束孩子。
直虎轻轻点头,柔声叮嘱:“可以玩,但不许跑远。身边有武士护卫,万万不可脱离视线,也不许与人争执。”
“嗯!我听话!”
万千代用力点头,松开衣袖,小小的身子一下子窜了出去,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好奇张望。
随行的两名德川护卫武士立刻紧随跟上,不远不近护在左右,不敢有半分松懈。
直虎缓步跟在后方,放缓脚步,静静看着孩童雀跃的身影。
街边摊贩叫卖不绝,炭火烤制的团子香气扑鼻,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响连绵不断,东海道往来的商旅川流不息。
如今,随着德川家康入主远江,滨松已然是东海数一数二的重镇,远比没落的骏府、闭塞的井伊谷繁华安稳。
万千代蹲在杂货摊前,盯着摊上摆放的木刀、竹弓、小旗子,看得目不转睛。
摊贩是个和善的町人,见他衣着整洁、气度不俗,又有武士随行护卫,便笑着搭话:“小少爷喜欢兵器?将来定是能上阵杀敌的勇武武士!”
万千代握紧小拳头,认真开口:“嗯,我是井伊家的人!我以后要当大将,保护祖母,守护领地!”
童言稚语,天真赤诚。
摊贩哈哈大笑:“有志气!如今德川公平定远江,乱世快要安稳,小少爷好生习武,将来必有出息!”
一旁随行的德川护卫闻言,面无表情,心底却暗自摇头。
出息?
这孩子五日之后,便是远赴飞驒的人质,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前路是福是祸,谁能说得准?